这“主力”的枪法不错，瞄准的明明是一只鸟，被命中的却是“大管家”

【编者按：炒股票要学习一点“嫁祸”的技术，所谓嫁祸，就是声东击西。很多人会说：我们不过是小散一个，本金不够主力一口饭钱，怎么去玩声东击西？这话本身没错，但是，我们要是能学会一点声东击西的技术，就能看懂主力声东击西的把戏，这样，也就可以避免成为“陈三”这样的悲剧人物。本期公众号，我们继续推出相老师的小说《嫁祸》和老兵帅克的读后感，希望大家能够喜欢。】

嫁     祸

原载丨《盐河旧事》（人民文学出版社）

文丨相裕亭

东家的枪法不错。

海边盐滩上，看到一群腾空而起的海鸥或展翅飞翔的鱼鹰，大东家手起枪响，准有一撮银亮的羽毛留在空中。而脱离那撮羽毛的海鸥或鱼鹰就像空中飘落下个布口袋似的，飘飘摇摇地急坠而下。随着不远处水沟里“扑”的一声响，一大朵洁白的水花便绽放开了，那只漂浮物，伴随着一缕缕殷红的血丝，就一动不动的漂浮在水里了。

东家看到那猎物很高兴！

东家的高兴，不是用开怀大笑来表达，而是极为得意地把他手中的枪扔给他的马夫，高吼一声 ：“嗨！你也来一枪，田九。”

东家外出打鸟，大都是田九跟在身旁。有时，大管家陈三也围其左右。但那样的时候少，陈三管的事情多，他忙。

偶尔东家带陈三出来，那是专门给他寻开心的。

田九为东家赶车，东家走一步，他跟一步。东家在玩枪高兴的时候，总是要喊呼田九也来一枪。田九捧着枪，哪里敢放哟！他假装连枪栓都找不到。左右摆弄一气儿，末了，还是堆一脸憨憨的笑。把枪还给东家了。

这事情，若换了陈三，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向空中放它个一枪半响的。

陈三是大管家不说，还深得三姨太的宠爱。至于私下里，他们两个人偷鸡摸狗的事，外面有传言，东家也早有察觉。但东家只装作什么都不懂。田九就不行了。他没有那个胆儿！

那胆儿，不是你敢不敢摸枪，而是你有没有那资格在东家面前去耀武扬威。

东家呢，有时会手把手地教给田九，如何握紧枪托、扣紧扳机、瞄向空中哪只飞鸟。

尽管如此，田九还是一枪都没有单独放过。有几回，那枪虽然是响在田九的手上，可瞄准的一刹那，是东家帮他扣响板机的。

不过，那样的时候，东家一定是遇到什么喜事了。

这一年，海盐大获丰收，东家高兴。

腊月二十三，东家把田九和陈三，都叫到后院喝酒。

说是后院，其实就是在三姨太房中。

酒桌上，东家说了这一年陈三和田九的辛苦，又说了明年的打算。等说到大家都高兴的时候，东家去里屋摸出枪来，说去盐场上比枪法——打鸟。

 陈三那个乐哟！连拍大腿，说 ：“好！”

 三姨太也想去，可她酒桌上贪杯了，没离开酒桌，就说头晕。东家让陈三扶她到里屋躺下。随即让田九套马、备车，三人一同去了离盐区最远的一块海滩。

那里人少，各种海鸟多。

东家说，今天他少放几枪，让陈三过把枪瘾。另外，还要想法子把田九的枪法教会。

开始，田九认为东家是说给他们高兴的，没想到到了盐区后，东家把一发发锃亮锃亮的子弹推上枪膛后，单手握着枪管，问田九和陈三 ：“你们两个，哪个先来？”

陈三虽推让田九，田九哪能不知趣呢，田九立马把陈三推到东家跟前。东家在递枪给陈三的时候，嘱咐他一定要瞄准了再扣扳机。

陈三说 ：“懂！”

“小心走火！”

陈三说 ：“老爷，你放心！”

陈三跟大东家出来打鸟已不是一回，多少也懂点枪法。果然，“咣——咣——”，几声枪声响之后，还真有鸟儿坠落下来。

东家一旁连连说 ：“好，好！”等枪传到田九手中时，田九只憨憨地笑，不敢去动真格的。

东家说 ：“你怕什么，跟陈三学。”

田九仍旧憨憨地笑，末了，还是说 ：“老爷，你来吧！”

“嗨！”大东家一拧头，过来帮田九握紧枪托，扣紧扳机，就在教他瞄准的一刹那，就听“咣”的一声脆响，鸟儿没打着，陈三却一头栽进旁边的盐田里了。

当下，田九和东家都愣了！

可就在陈三蹬腿、抓泥的时候，大东家不顾他的长衫大褂，扔下手中的枪，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进盐塘，一把将陈三从泥里抱起来，连呼带唤 ：

 “陈三，陈——三！”

那时间，陈三已经死了。

一颗子弹正中他的太阳穴，鲜红的血与那白糊糊的脑浆搅在一起，就像刚出锅的嫩豆腐，拌上红红的辣椒油一样，汩汩外流。

大东家看陈三气绝身亡，忽而瞪圆了双眼，冲田九大吼一声 ：“田九，你可惹下大祸啦！”

【作者简介：相裕亭，中国作协会员，中国系列微型小说的领军人物，199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，著有长篇系列小说《盐东纪事》、《盐河人家》、《盐河旧事》等。在《作品》、《长城》、《北京文学》、《青年文学》、《雨花》《清明》等几十种报刊杂志累计发表文学作品五百多万字，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等结集出版了《盐河旧事》等30 余部作品集，获得大小奖项上百项。其中，《看座》获“中骏杯”《小说选刊》双年奖，《偷盐》入选 2005 年中国好小说排行榜。《盐河人家》获连云港市第六届“五个一工程”奖，《风吹乡间路》获第二届花果山文学奖，作品集《忙年》获 2009 年“冰心文学奖”。《口碑》入选2023年度中国好小说排行榜。《威风》《嫁祸》《船家》《寻仇》等在《作家文摘》《小说选刊》转载后，连续六届获得全国小小说年度奖（双年奖）。近百篇作品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小小说选刊》《微型小说选刊》《读者》《传奇传纪》《中外小小说经典》《中国现当代文学大系》、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精选》《中国小小说300篇》等50多种选刊、选集选载。代表作《威风》《大厨》《偷盐》等，被上海外文教育出版社翻译成英、日、法文介绍到国外。《风吹乡间路》、《忙年》、《偷盐》、《看座》、《奇标》、《踩鱼》、《盐道》等被选入文学类课外辅导资料或阅读拓展材料，约六十几篇被选入初中、高中、大学、公务员考试。】

写好小小说情节的核心：构筑人物性格的多样性和人性多维度的冲突

——相裕亭老师《嫁祸》赏析

作者：苏天发

鲁奖得主石一枫在《怎样用情节推动小说前进》中说道：好的情节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，会体现出人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，体现出内在冲突和外在冲突，是人推着事走，而不是事推着人走。我看了感触颇深。

下面我们以中国笔记体系列小小说的标志性作家相裕亭老师的《嫁祸》为例，来简要地谈谈这个问题。《嫁祸》这篇小说说的是大东家枪法很准，一群腾空而起的海鸥或鱼鹰，只要他手举枪响准会被击落。每当这时大东家都会很高兴，把枪扔给马夫田九。田九捧着枪一脸憨笑不敢打。大东家也会带陈三来，虽然有传言陈三跟三姨太有偷鸡摸狗，但大东家装作不知道，陈三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放上一枪。而田九他没这个胆量，只能看着他们打鸟。大东家这时候就会手把手地教田九如何练枪。腊月二十三，东家把田九和陈三叫到后院跟三姨太喝酒后，一时兴起提议大家“打鸟”，三姨太贪杯头晕去不了，就他们三个去了。到了海滩上，东家说他今天少放几枪，让陈三过过枪瘾，他还要教田九把枪法教会。大东家问他们两个谁先来，田九识趣地让陈三。东家把枪递给陈三时，还特意嘱咐说：小心走火，陈三说：放心！陈三咣咣几声枪响过后，果然有鸟落下来。东家在一旁连连拍手叫好！等到枪转到田九手上时，田九憨笑不敢打，大东家说：“你怕什么？跟陈三学！”田九还是不敢，大东家于是“过来帮田九握紧枪托，扣紧扳机，就在教他瞄准的一刹那，就听咣地一声脆响，鸟儿没打着，陈三却一头栽进傍边的盐田里了。”当东家跑过去把陈三从泥里抱起连呼带唤“陈三陈三”时，却发现陈三已经死了。大东家忽而瞪圆了双眼，冲田九大吼一声：“田九，你可惹下大祸啦！”。

这篇小说篇幅不长，但情节却起伏跌宕非常精彩。虽然结尾是意料之外，但想想却又情理之中，老管家陈三在《威风》里僭越阶级，享受他不该有的“威风”，已经让大东家很不爽，如今在《嫁祸》里，居然还上了他三姨太的床，大东家岂能咽下这口气？按照大东家‌睚眦必报的性格，陈三必死无疑，所以这样的结局，虽然意外，但却在情理之中。

但在这起伏跌宕的情节中，我们又看到了人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。在小说中，大东家好像并不是很坏，他对马夫田九很和善，对陈三好像也很好，经常邀他们一起喝酒。三姨太喝醉了，他还叫陈三扶她到里屋躺下，好像对他一百个放心。到沙滩打鸟的时候，也一再叮嘱陈三要瞄准再开枪、要小心走火，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。但是陈三被他借机干掉之后，冲田九大吼一声：“田九，你可惹下大祸啦！”的时候，我们就发现所有这一切，都是装的，感觉到这人很残忍，体现了人物的多面性，但却很符合他的性格。在《威风》里，大东家看到陈三被客人前呼后拥都受不了，又怎么会容得下他去睡自己的老婆而置之不理呢？所以这个多面性，又是一个对立统一的聚合体。

但是，掩卷之余，我们却又感觉陈三不值得同情，他明明是一个管家而已，但却在《威风》里代替东家接受客人的各种追捧迎合，在《嫁祸》里还要跟大东家三姨太勾勾搭搭，如果大东家是一个傀儡那当然没事，但大东家不是啊，他是一个表面和善、底下却讲究规矩、心狠手辣的头面人物，这就构成了两个人物的内在冲突。而陈三的僭越，又超出了社会伦理层面的规则，构成了人物性格与社会层面的外在冲突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你让大东家的面子往何处安放？还怎么在盐河流域生存？怎么去管理下属？所以，两个冲突之后，陈三必死无疑。而且，由于陈三的所作所为挑战了中国几千年形成的社会伦理体系，他的死也没能获得大家的同情。反而是心狠手辣的大东家，获得了更多人的理解，因为大家都不想自己的下属是陈三那样的人物，天天代替自己去接受客人的欢呼，天天跑到后院去勾引自己的老婆。这说明大东家的一些处事原则，也获得了很多普通人的赞同，这就让他的复杂性和多样性、内冲突与外冲突，具备了一定的普遍性。

通观整篇小说，虽然故事情节起伏跌宕，但都是由人物的内冲突与外冲突推着而走的。大东家的枪法练得这么好、而且还要手把手教田九练，假惺惺地邀请陈三去比枪法打鸟，全是为了把陈三干掉。这是由大东家睚眦必报的性格所决定的，也是两个主要人物性格内外冲突所决定的。而最后陈三死了，大东家也要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沉痛呼唤、以及大吼田九闯祸了，也是人物性格及其社会角色走向所决定的。大东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、大好人，他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或绯闻就干掉“忠心耿耿”的大管家，那样他会名声败裂，所以无论心里恨得如何咬牙切齿，他也要做做样子给别人看。

还有一点让我很赞叹的是，像《嫁祸》这种事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，社会上都很普遍，但相裕亭老师能把它写得这样精彩，可以说是深得“杯水风波”理论的精髓，就这点而言，与诺奖的艾丽丝·门罗相比，个人认为也毫不逊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