帮忙帮到年三十晚上，主人却一口年夜饭也不给，她只好投井自尽了

忙     年

 文 /  相裕亭

一曲道尽人世凄凉的小人物悲歌

——相裕亭老师《忙年》读后感

苏天发

《忙年》这篇小说，讲述了一个叫田嫂的小人物去帮吴家忙年，但帮到大年三十要回去了，吴家大太太既不给工钱，也不给年货，只给了三瓜两枣，逼得田嫂在回去的路上投井自尽。故事虽不复杂，在那个时代也应该时有偶闻，但它却先后获得了《百花园》杂志2001年优秀作品奖、“冰心儿童文学图书奖”（2009年，以作品集《忙年》名义获奖），最终成了相裕亭老师的代表作之一。

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响？究其原因，在我看来不外乎两大因素：

首先，是小说内容的深刻性。按理说，要反映社会问题或社会结构的重大矛盾，离不开大开大合的戏剧性冲突，在小说中制造一种荡气回肠的效果。但微型小说不是短篇小说，更不是中长篇小说，它无法展开宏大的场面，去演绎起伏跌宕、波澜壮阔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冲突，它只能在一杯水里去搅动矛盾，从而折射出思想上的深刻，这对一个作家来说更是一种能力的考验。

相裕亭老师不愧是一个大家。他通过精挑细选，用田嫂这根“筷子”，在“忙年”这杯水里，搅动出了清末民初中国底层社会的重大矛盾和尖锐对立。通过田嫂和大太太这两个人物我们可以看，一边是醉生梦死的富足，一边是穷得揭不开年锅的极困，这两方面都写得韵味悠长。在表现吴家富足方面，小说是这样写的：

“一进腊月，吴家大院里就开始忙年了。 

先是南来北往的牛贩子、羊贩子，主动上门订货，再就是附近三乡五里的，哪家有个稀罕物，比如院儿里打下的金丝蜜枣、甜水黄梨以及漤透了的红柿子什么的，自家孩子舍不得上口，也要拣些大个儿的、色泽亮丽的，用筐子、篮子或是一方小手巾什么的提来，问吴家要不要，以便能换几个铜板，赶新年给孩子添件新衣裳，或是全家人能在年初一的早晨吃顿白面饺子。”

在这里，相老师不写吴家如何如何有钱，而是通过南来北往、附近三乡五里上门求订货、购买来显示他家的富有和奢侈，这比正面描写如何有钱更令人震撼。

紧接着，小说又写了吴家老爷回家过年所要宴请的人物和准备的食物，这在那个食物匮乏、饿殍遍野的年代，又是另一种的繁华和富裕：

“这一年，吴老爷捎过话来，说是要领着四姨太回盐区过年。吴家一下子忙活起来！家里杀的牛呀、羊的，相比往年多出了几倍来。”

“大太太知道，吴老爷和四姨太一回来，就要请县上警察局、镇上治安员什么的，到家里来吃酒席。原准备杀两头牛的，又让兰枝再去与牛贩子多订几头来，吴老爷爱吃牛肉丸子。随后，又让兰枝丫头多去弄些白果、核桃什么的，为四姨太打牙祭时准备着。 这样一来，家里的计划全打乱了，要杀的鸡呀、羊呀，所蒸的年糕、包子、五花肠什么的，全都要再添份子。一时间，可忙坏了兰枝儿。”

而在表现田嫂穷得揭不开年锅的极困时，小说中又是这样写的：

“田嫂这两年运气不佳，她先是生了个豁嘴的小丫头，接下来，她男人的腿又在秋天运盐的时候磕断了，已经三个多月不能下地干活了，她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，似乎都变卖给她那个断腿的男人吃了药，可那男人至今还不能下地走道儿。”

小说在这里也没有大量去描写田嫂怎样怎样贫困，作者只用了田嫂的豁嘴女儿、断脚男人和变卖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这三个细节，就把一个底层家庭的穷途末路给勾画了出来。之后，作者在文尾这样写到：

“田嫂想，今年东家做的肉、鱼丰盛，怎么也该给她一点带上。田嫂自打到吴家来忙年，家中的瘸腿男人，还有那个豁嘴的小闺女，没准几天都没进汤水。田嫂家的年怎样过，全指望吴家大太太的恩赐了。

哪知，大太太里屋发话，说：“窗台上的枣儿，给她几个吧……”

兰枝和田嫂还在等大太太的下文，可大太太不吱声了。兰枝低着头，从屋里出来时，田嫂已经捂住哭声，跑出了吴家大院。兰枝一个人，站在吴家大院的雪地上，许久，一动没动。”

一个心思、一个发话、一个捂住哭声跑出吴家大院，相老师仅用三个小小的细节，就把田嫂的贫困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，同时也揭示出了当时社会的极度两极分化。

而这种极度的两极分化，正是导致清政权、甚至是民国倒台的基础。这样宏大的叙事，一般人要是没有几万字甚至是十几万字是表达不出来的，但相老师却通过两个人物在忙年中的刻画，却轻易地实现了。

不过，要把小说写好，单有这点还不够。相老师的高明之处，还在于从中写出的人性中的巨大的“恶”和“丑”。而这种“恶”和“丑”，主要是通过大太太的表现来实现的，在小说中，大太太听说要请田嫂来帮忙，嘴上不说好，因为田嫂虽然年轻、漂亮、手脚麻利，但“这两年运气不佳”，有晦气。

正常的人，看见人家运气不佳、遭遇不幸，是该深感同情的，但她却嫌人家有晦气。这就是人性的丑恶。嫌人家有晦气也就罢了，她嘴上又不说不好，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除了田嫂，再也请不到合适的人选。这就有点像社会上的某些人，关键时刻，既不说可以，也不说不可以，干好了是他的功劳，干砸了是你的不是。这又是另一种的人性丑恶。

只是这些丑恶，都还是小毛毛。为了揭示出更尖锐的社会矛盾和更丑恶的人性弱点，小说是这样结尾的：

“第二天，大年初一早晨，吴家大院里一阵喜庆的鞭炮响过以后，少爷、姑奶奶以及吴家的奶娘、奶妈、丫头们，一拨一拨地来给大太太磕头拜年。等临到兰枝、兰叶时，兰枝跪在大太太床前磕过头以后，退到门外的帘子旁，告诉大太太，说田嫂昨晚在回去的路上，投井死了。

大太太听了，半天没有吱声。末了，大太太恶狠狠地指责道：“不识抬举！”

随后，大太太吩咐兰枝儿，吴家大院里的人，谁也不许去看热闹，权当吴家不知道那回事情。”

田嫂投井自杀，不仅是被迫无奈，那时候已经是大年三十晚上，家里人都等着她带点吃的回去过年，而大太太除了三瓜两枣什么都没给。她要是没去帮大太太忙年，还可以剪掉长发换点食物，可因为帮了忙年，错过了剪发换食物的最佳时间，她回去该怎么向家人交代？所以，她唯有一死。这个死，既反映了尖锐的社会矛盾和对立，也是对旧社会旧中国的血泪控诉。

而大太太听说了，不但没有同情、没有内疚，反而恶狠狠地指责道：“不识抬举！”非但如此，“随后，大太太吩咐兰枝儿，吴家大院里的人，谁也不许去看热闹，权当吴家不知道那回事情。”这就把大太太灵魂深处最大的“丑”和“恶”扯了出来。

到这里，小说达到了高潮，也获得了巨大的升华。清末民初的尖锐的社会矛盾和对立、丑恶的人性和冷漠的人情，都被浓缩在这2000来字里。

其次，小说的表现形式也堪称经典。在情节的设计上，也是一路的启承转合，把故事不断地推向高潮。小说一开始，就写“一进腊月，吴家大院里就开始忙年了。”大太太怎么交代，丫头兰枝怎么实施，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而后笔锋一转，“这一年，吴老爷捎过话来，说是要领着四姨太回盐区过年。”从而打乱了大太太的安排，既承接了前文，又为后面请出田嫂埋下伏笔。

接着再一转，请出了田嫂，不仅描写了田嫂的精明能干和近年的运气不佳，也描写了大太太对田嫂的忌讳和嫌弃，最后还把老爷不回家过年的气撒在田嫂头上，不给她报酬，逼得她在回家的途中投井自杀，把小说推向了高潮。最后，以寥寥几行字，描写了大太太听到田嫂自杀后的表现，把小说推向了更高的真正的高潮，对小说的主旨进行了一次大统合，完成了作者对社会和人性的表达意图。

在人物性格的刻画上，相老师也是大开大合的大手笔。我们很多初学写作者在刻画典型人物性格的时候，总喜欢在语言、动作上下功夫。通过语言、动作去刻画人物性格虽然是典型人物性格刻画的基本手段，但要让人物真正站里起来，单有这两点还是不够的，我们应当向相老师学习。相老师在这篇小说里，不但通过人物的语言、动作、心理去描写，还通过多种方式去刻画：

1、通过历史大背景去塑造典型性格。清末民初是中国历史上几百年未有之大变局，积累了激烈的社会矛盾和尖锐的社会问题，相老师把大太太和田嫂这两个人物放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去描写，一举一动都能搅动出深厚的文学主题，形成独放异彩的人物形象和典型性格。

2、通过不同性格的冲突去表现典型性格。大太太和田嫂是两个不同性格的个体，一个是泠漠无情、忌讳甚多的大太太，一个是仰人鼻息、艰难求生的底层女性，这样的两个人物放在一起，可以折射出各自的阶级属性和人性格特征，形成各自鲜明的人物性格和人物形象。

3、通过不同地位和身份去丰富典型性格。大太太是富甲一方的大太太，代表着统治阶级，维护的是自己的利益，自然不会去关心小人物的生存境遇，所以才会得知田嫂死后骂了一句“不识抬举”，露出人性丑恶的一面，而田嫂则是一个准备剪掉长发换食品过年的小人物，自然无力抗拒来自于大太太方面的剥削和压迫，当自己忙碌了多日却换不来家人的一顿年夜饭时，只能选择投井自杀，显示出小人物懦弱的一面。

让人感到暖心的是，相老师虽然为我们刻画了两个深刻到令人窒息的人物性格，但也为我们留下了兰枝身上的暖色人性。正是这一个暖色人性，才给人以活下去的希望和期待。

总而言之，《忙年》这篇小说，整篇风格近乎于白描，语调沉郁哀婉，虽娓娓道来，却让人有如听一首《二泉映月》，如泣如诉，道尽了人世的凄凉。也许，正因为如此，这篇小小说才能获得如此大的荣誉，20多年了还常读常新，常常被人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