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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：一个人的一生会遭遇很多憋屈，散户尤其如此。面对主力的恶意打压，是自暴自弃，还是奋起反抗？也许，这都不是办法。更好的选择，也许只能像《天子楼》里的江焕先，憋屈地自救。当江焕先骂出那句“呸！操你妈的，早点去死吧！”我不禁泪流满脸，为自己，也为天下所有遭遇憋屈的人。】

天子楼

作者：苏天发

原载《鲁北文学》2026年第2期

《微型小说月报》2026年第5期转载

江焕先是做楼的。不过，他不是一般的做楼师傅，而是做楼师傅里的王。他不仅精通泥水，木工、雕工、漆工、风水也样样在行，经他手建的土楼，几乎每座都成为经典，享誉闽西、闽南、粤东、赣南等地，方圆三百里要建房子的人家，都会重金请他去操刀。

公元1840年（清道光二十年），县太爷胡九（字汉三）要重建县城城门，想从江浙或粤赣聘请师傅过来，可商议到最后，没有一个人愿干。后来简师爷跟他推荐了江焕先，说他也很厉害。胡九当然也知道，但他却装作不知道，说：好，那就请他来试试。

隔日，江焕先骑上一匹大白马，嘚哒嘚哒地走进了金丰县县衙。胡九把他迎进客厅，说：金丰城门年久失修，随时会倒塌发生伤人事件，县衙决定重建城门。目前江浙粤的大师傅都来应试过了，虽然都很厉害，但本衙还是想请师傅头出马，毕竟，师傅头是远近闻名的乡贤哪！

江焕先赶紧拱手道：“修复城门乃是造福当地百姓的好事，只要县太爷用得上小民，我等自当努力而为之。”

谈好相关事宜后，县太爷见时已至正午，就留江焕先在家里吃饭。席间，县太爷聊起自己老家的凋敝，不禁感慨万千，说：要不是手头太紧巴，自己也会请师傅头建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圆寨。接着把江焕先赞美了一通。

江焕先当然能听懂这话的意思，但他想自己又不是没活可干，干嘛要去掺和那些玷污名声的事？就宽慰胡九道：“大人廉洁奉公，日后定会被朝廷重用，即使没在老家建大圆寨，大人的形象也如大圆寨一样耸立在小民心中！”

回到家后，过番（出国）回来探亲的族兄来访，表示要出钱请江焕先为他建一座大圆寨，给那些没地方住的亲房提供一个居所。江焕先对族兄的高风亮节甚为感动，但想想之后，还是实话相告说：如果没去建县城城门、马上可以动工，但若被县太爷聘请建城门，那就要推迟一年了。

不过，让江焕先没有想到的是，他等了三个月，县太爷最终还是让赣南的一个师傅头去承建了。江焕先也没多想，掉头就着手兴建族兄的大圆寨，由于一众兄弟都属于天字辈，江焕先在取得族兄同意后，就把它命名为天字楼。

三年后，天字楼建成，县城城门也建成，县太爷很高兴，江焕先也很高兴。县太爷在新城门庆功大典上说：这城门全是用坚石砌成的，固若金汤，既可御匪，还可抗洪，实乃我县万民之大福！江焕先则在天字楼落成典礼上宣称：这是他的又一座经典作品，时间将会证明他的非凡和伟大！

时间一晃多年过去，道光年间的某天夜里，金丰地区突然发生大地震，亲房在天字楼里醒来后起床一看，但见周围的房屋已经像被割的水稻，倒了一大片，只有他们天字楼完好如初。亲房赶紧派人去问询江焕先的安危，结果带回来的消息是：凡是江焕先经手建的房子，全部屹立不倒！但要不是江焕先建的，即使是新建的城门，无不倒的倒塌的塌。

上午十点，江焕先来到了天字楼，成百上千的灾民围在他四周，跪在地上给他磕头。江焕先很激动，跳上八仙桌，挥舞着拳头跟大家说道：“我们的天字楼，是巨石垫底、三合土夯墙、杉木竹条构建拉力，这样子建成的楼，可以抵御地龙的剧烈晃动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楼，是楼中的天子！”

灾民们一听，全都举起手臂大喊：“天子楼！天子楼！”

消息传到县衙里，正在为灾荒和城门倒塌而愁眉不展的胡九，立即就眉开眼笑了。他赶紧下令把江焕先捉拿到案，惊堂木一拍，喝道：“大胆刁民！你居然敢冒犯皇上，称自己建的楼为天子楼，想造反么？”

江焕先有口难辩，即使心里再清高孤傲，在生死面前也不能不低头。他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山响，大喊冤枉。胡九哪里听得进去，审没几句，就让人把他关进了死牢。

江氏家族闻讯后大吃一惊，连夜筹集10万两银子去县衙叩见胡九，胡九看着一挑挑的银子，又一次眉开眼笑，对来人说道：“师傅头也确实太张狂了一点，死罪可免，但活罪难逃。”

第二天，胡九再次提审江焕先。江焕先跪在地上不断磕头，把事情经过如实告知，说明这全是误会，并无犯上作乱之意。胡九把惊堂木一拍，喝道：“你犯上之事虽然事出有因，死罪可免，但活罪难逃！本官判令你出钱捐修城门，以功抵过，将功赎罪，可愿意否？”

江焕先死里逃生，哪敢不愿意？赶紧磕头如捣蒜，认了。

当晚，被释放出来的江焕先在金丰酒楼设宴答谢县太爷，千恩万谢胡九的救命之恩，胡九瞟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也真是，什么楼名不好叫，为什么偏叫天子楼？天子楼可是你等叫的？”

江焕先赶紧拱手解释道：“实不相瞒，我这楼其实是叫天字楼，不是叫天子楼！”

胡九脸色一沉，说：“天字楼也不能叫，你那一只小圆寨也敢称天字号？你叫了天字号，那皇上住的紫禁城该叫什么号？与天争高低没有不败的！叫天崽楼吧，做天的听话崽子，你们才会安全！”

江焕先听了如醐醍灌顶大彻大悟，立即对胡九拱手道：“大人说得太对了！俺只是小民一个，不能与天争大，俺天字楼今后就改叫天崽楼！”

宴请结束后，县太爷打道回府。望着渐行渐远的胡九，江焕先突然大怒，睁着一双枪口似的眼睛，对准他的后脑勺就吐出一口痰，压低声音大骂了一句：

“呸！操你妈的，早点去死吧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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