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第一楼（外一篇）

作者：苏天发

原载：《金山》杂志2026年第1期

      徐虎要建土楼了，而且是建天下第一的土楼。

徐虎是土匪头子，但他不抢本地人，本地人被外地人欺负，他还喜欢出手相助。徐虎在本地口碑不坏，没权没势的人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他。到了45岁那年，他已经娶了十房姨太太，生了60多个子孙。他就想建一座大圆寨来安顿自己的家。

徐虎在漳州、梅州、汀州、赣州广发英雄帖，招揽天下高手来承建。最后来了个吃豹子胆的江西老表，宣称赣州城墙都是他建的。徐虎交给了他做。

老表把地址选在半山腰上，说那就是龙脉所在，进可攻，退可隐。徐虎担心挖不出井水，老表说不用怕，到时保证你水源充足。

半年后，圆寨建成，但墙体倾斜，生活用水则用竹管从后山小溪里引到每一户家门口。那些姨太太、小孩子惊喜不已，但徐虎脸色一沉，挥着驳壳枪喝道：“妈的，居然敢设计谋害我一家，给我绑了！”

老表一听，顿时大叫冤枉。

“冤枉？你给我从外面引来的水，要是被人投毒怎么办？被仇敌掐断怎么办？”徐虎厉声喝道，“拉出去给我砍了！”

但砍死一个江西老表，就再也没人敢接盘。徐虎思谋良久，只好从本地找师傅。经过多方打听，徐虎盯上了江焕先。江焕先是做楼师傅头，手下能工巧匠众多，那年大地震，别人建的房子倒塌无数，只有他建的屹立不倒。

接到徐虎的邀请后，大家都劝师傅头别去。师傅头辗转了一夜，还是去了。师傅头问徐虎：“你想建什么样的楼？”

徐虎说：“我想建世界第一的大圆寨！一楼要99间，意谓长长久久，高要6层，象征六六大顺，圆寨内还要套圆寨，一共要5座，意为五代同堂，楼中央有戏台，意为歌舞升平。”

师傅头随即拿出纸笔，在上面画了一阵，递给他：“是不是这样子？”徐虎接过一看，不禁竖起了大拇指：“不愧是师傅头，我要的就是这样的！”

中秋后，师傅头带人马进场，选定山脚下开阔的平地上起地基。徐虎问：“不用原来的位置？”师傅头应道：“平地一棵草，胜过山上一枝花。”

师傅头指挥一帮土工把石脚沟挖得足有一个房间大，然后带人把山顶上的巨石一块块挖起来，滚落到石脚沟。徐虎一看，把驳壳枪一挥，一众土匪就冲上去把他们围了：“妈的，想破我风水吗？找死啊？”

师傅头拍拍屁股上的灰尘，回道：“用大石头做石脚，可以防止别人挖墙脚。把山上的大石头都挖了，可以防对手占据山顶后用滚石攻楼，我这都是为你好，有什么不对？”

徐虎无言以对，只好拱拱手：“错怪你了！”

晚上，工友们躺在床上愤愤不平，有人说：“俺们这么卖命还被疑七疑八，干脆搞他一把！”师傅头摆摆手说：“算了，要么不做，要做就把每座楼都做成经典！”

三个月后，二当家跑来报信，说师傅头他们磨洋工，在地基上起了五圈一舫墙后，就休息不干了。徐虎把驳壳枪一挥，一众土匪又冲上去。师傅头走出工棚，问到底想干吗。徐虎挥着驳壳枪说：“他们说你故意磨洋工，想讹我。”

师傅头笑了，指着江西老表建的房子说：“看见墙体为什么倾斜吗？就是墙土还没干就急急忙忙往上夯，日头用力一晒，它就歪了。”

徐虎一听，有道理，又向师傅头伸起大拇指：“牛！”

回来后，徐虎感觉师傅头确实是在认真给自己做事，再加上江氏家族已带话给他，徐虎开始转变态度，天天杀猪宰羊招待，还三天两头跑去跟他们喝酒猜拳，混得跟兄弟一样。

5年后，徐虎的天下第一楼终于建成。背后的大山连绵千里，面前的溪水奔流不息。整座圆寨楼里有楼，楼外也有楼。一楼共596间，二楼以上1586间，可供590余户3000余人居住。楼与楼之间的走廊有如城市中的环形小巷，走廊前面的房间可烧饭、可开店、可泡茶。楼中央有一座戏台、一口水井。家禽牲畜场所俱全。只要大门一关，3000余人一年半载的生活都不受影响。这样的大圆寨，在当地还真是第一座。

落成典礼那天，徐虎把金丰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都请了，摆了满满的200大桌。近2000人围着这座大圆寨进进出出、来来回回地观摩，热闹得跟赴墟一样。酒席开始时，徐虎把师傅头拉到戏台上，接受大家的祝贺。师傅头很激动，他哽咽地告诉大家，这座大圆寨不但是一栋楼，更是一座城堡式的花园城。不仅能防地动，还可防兵匪、防水患，是他的巅峰作品，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楼！徐虎则拉起师傅头的手，对台下两千名宾客大声喊道：我能拥有今天的天下第一楼，全靠师傅头！然后举杯连敬师傅头三大杯。宾客们报以热烈的掌声。

结账时，本来是2800块银元，徐虎高兴之下，多给了200块。徐虎说：“我叫人送你回去吧。”师傅头指指身边的一帮做楼师傅，笑着婉言谢绝了。徐虎把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口，临了还挥手致意：“路上小心啊！”

谁知，后面的客人还没散席，就有探子来报，说师傅头和他的做楼师傅在金丰大山的鸡肠小道上被劫杀了。徐虎大吃一惊，立即叫来手下的喽啰，把驳壳枪往桌上一拍：“反了，居然抢到老子的头上来了！赶紧去把凶手抓回来，抓不回来拿你们的脑袋是问！”

晚上睡觉时，十姨太辗转反侧，问：“怎么就死了呢？”

徐虎说：“死了好！他们要是不死，我们天下第一楼的牌子怎么能保住？”

黑历史

徐虎不做土匪了。

徐虎立志做官匪。

徐虎萌生这个念头，是跟县太爷做了儿女亲家之后。县太爷的花花公子看上徐虎大女儿，死活都要娶，县太爷阻拦无效，只好叹口气同意了。

女儿过门之后，徐虎才大开眼界，原以为在金丰九乡十八镇里，他是当仁不让的首富，没想到女儿却告诉他，县太爷才是真正的首富。县太爷都不用去半路打劫，人家自愿把钱送上门。徐虎顿生“大丈夫当如此”的感慨。

后来，随着两家的不断交往，亲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。有次县太爷设宴款待徐虎，对他说：“朝廷不会容忍土匪的存在，你要趁早洗白上岸，回到仕途上来。”徐虎一听，正中下怀，他虔诚地请教道：“该怎样做，亲家请明示。”县太爷举着酒杯，如此这般开导，徐虎频频点头，频频举杯敬酒。

随后，徐虎改弦易辙，不在金丰大山里设伏打劫了，先后在泉州、厦门、漳州、梅州、汀州、赣州办起了镖局，专门为官宦和商人押送金银财宝。说来也怪，凡是他押送的金银财宝，无人敢打劫，但若不是他押送的，十有八九半路上就没了。于是那些官员和商人凡要经过那几个地方的，都请他护送。

“这还不行，你还要请个先生教你琴棋诗画，让自己成为一个儒商，日后再买个官做做，那就功成名就了。”县太爷继续指导道。

但是，请谁做先生呢？

徐虎想来想去，只有发小巫秀才了。虽然巫秀才口无遮拦，但除了他，别人也不敢来。徐虎备上厚礼去拜见他，巫秀才看着那100两的拜师银，不由得不心动，他正需要钱为老母治病，于是就提出约法三章：

一、学生挨先生打骂不能生气；二、先生讲话不中听学生不能忌恨；三、学生不满意可以辞退先生，但不能弑师留下千古骂名。

徐虎一听，乐了，这碎嘴秀才也会怕死？赶紧拱手道：“打是疼，骂是爱，能被先生打骂是一种福分，怎会心生忌恨弑师呢？”

巫秀才要求徐虎立誓为准。徐虎心中一笑：迂腐！口上却“自然！自然！”地应允着，当下就给巫秀才立了誓。

有了徐虎的立誓，巫秀才就心安了，他搬进了徐虎的“天下第一楼”大圆寨。大圆寨最中心的小戏院成了临时学堂。徐虎每天领着年纪尚小的子孙，来这里给巫秀才请安求学。巫秀才也端起了先生的架子，天天带着他们读圣贤书，谁要是学习不好或行为不端，要么伸出手掌吃戒尺，要么顶着烈日站圈子。徐虎的子孙经常被罚得嗷嗷大哭，就连徐虎自己的手掌，也被打得红肿过几次。徐虎几次跟他提出孩子还小，不能这样凶狠，巫秀才把课本一丢，满脸不高兴地说：“子不教，父之过，我是代你教育子孙，受得了你们就继续学，受不了我立即走人！”

妈的，真把自己当大牌了！徐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。

但最让徐虎生气的是，他们出去应酬，巫秀才经常会揭他老底，说他以前是怎样怎样人，现在在他教育下，又变成怎样怎样人，这不等于在提醒大家，他以前是杀人越货的主吗？每当这时，徐虎总会向他哀求：“先生，别说俺以前的不是了，好不？”巫秀才把袖子一拂，呵斥道：“没大没小，先生说话你也敢插嘴！”乐得众人哈哈大笑。徐虎气得浑身发抖，但想想日后的宏伟蓝图，也就强忍下来了。

终于，功夫不负苦心人，徐虎跟巫秀才学了一年多后，说话行事也开始有了点“斯文”。有年中秋，县太爷组织全县文人在县衙里吟诗作对，大家喝得醉醺醺那会，县太爷宣布诗赛开始，挑明今晚的诗以土楼为主，用十七字诗表达，胜出者奖银一两。大家听说徐虎已学会了作诗，就一齐鼓掌要他先来一首。徐虎也不客气，站起来朝大家拱拱手，当众作诗一首道：

土楼像口井，

井里有个洞，

水桶扔下去，

咚咙！

大家一听，当即全场笑弯了腰，纷纷伸出大拇指称赞道：好诗！好诗！

巫秀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浑身燥热得想脱下衣服。他沉吟片刻，借着酒劲半解嘲半恐吓地说：“孽徒虽然诗作写得很烂，但却是好汉一条！忆当年金丰大山的鸡肠小道上，商贾如云，谁敢出手设伏打劫？唯我孽徒也！想今朝三省通衢官贼无数，谁能逼他们请自己为之护送？”巫秀才用扇指着四周宾客：“谁能？亦唯孽徒也！”

徐虎脸色大变。但巫秀才没看见，众人也没看见。众人起哄：“官家请徐虎护送是被他逼的？吹吧！官家会怕徐虎？”

巫秀才甩开徐虎阻止的手，有条不紊地反驳道：“有必要吹吗？州府大人贪污百万两银子，离任时请老家的镖局护送，但走到金丰大山深处时，我孽徒一声哨响，千军万马从树林中杀出，把那百万两银子悉数劫走！”

刚在别处敬完酒回到桌边的县太爷，一听不对劲，赶紧吩咐下人道：“先生喝多了，越说越离奇了，快把他扶下去！”巫秀才不肯退席，一直嚷着没喝多，说的都是真的，但最后还是被连推带拖给拉走了。

“妈的，敢来挖我的黑历史，真是活腻了！”徐虎出去拉尿时，对跟在后面的二当家恨恨地说道。

两天后，巫秀才回家秋祭经过一座木桥时，桥体突然倒塌，掉进了湍急的金丰溪，徐虎派人连找三天，连尸体都没找着。

《金丰县志》记载：秀才殁，匪头奠银百两予其母，至其衣冠冢恸哭曰：先生撇我去也，今后尚有谁教我学业乎？

众皆赞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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